散文摘抄·面向太阳

编辑:柯木

  我们都喜欢阳光,可却没有过多时间面向太阳。
  我写下这个题目的时候,不知那些熟悉的身影是在追赶太阳的途中,还是已经将面孔面向太阳!
  火热的夏季,人们将自己竭力藏在太阳的身后;严寒的冬季,人们总是趁机钻空,完整的将自己交给太阳。
  
  寒冷的冬季,我总是看见几个老人在追赶太阳。他们追赶太阳的地方,是一处不再热闹的工厂。工厂处处透着清寂萧条,人去屋空,蜘蛛们高兴得织了很多网。
  
  上午,几个老人走向西边的角落;下午,他们走向东边的角落。角落里都有几块方方正正的大青石一溜儿排开,几张报纸垫在上面,远远看去宛如是列队排开并期待主人到来的椅子。
  
  工厂的那些墙已布满岁月的尘埃,几处缺边少棱的砖,几处缺了砖的小小孔口显现着冷落和萧条。老人们借助直立的墙壁挺直了腰身,此时,墙壁就感觉到老人们传递的体温。老人们走后,可看见老人们留在墙上清晰的印痕,那印痕使人想到心脏的跳动,皱纹的面孔,哮喘的气息,昏花的眼睛。想来想去,一脑子都是那些老人们迟缓的身影。
  
  那属于老人的角落,没有太阳的时候,那里透着冬天的阴冷,有了太阳而没有温暖,那角落也如阴暗时一样被人忘却。太阳每天最温暖的那段时间,那里就属于老人们最美好的时刻。老人们上午一个墙角,下午一个墙角,两个墙角都正好面向太阳。太阳下,可看见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随着太阳温度的上升一条条依序舒展,一条条皱纹舒展完毕后,远远的看去,就像是大地上弯来扭曲的一条条已经没有水流的河床,又像山间一条条曲来拐去的小路。这时,那脑子里就成了小路,成了身影,成了脚印。身影在奔走,脚印在叠加,光阴在流动,日月在轮回。恍惚中,我只能看见浅表的脚印,只能看见近距离的身影,惶惑的是,不知多少人走得顺畅,不知多少人艰难前行,看不见摔跤,看不见爬起,一条从岁月深处延伸来的路,在我眼前变得是那样的模糊。
  
  一个老人讲着他原来的工厂,老人说那工厂有很多机床,他是开机床的师傅,进一批新工人他收一个徒弟,一共收了多少徒弟他已记不清了。老人说那时的工厂可热闹了,一天没怎么感觉一天就跑过去了。一个“跑”字把几个老人都跑乐了,脸上的皱纹开始了兴奋的舒展。接着老人就说到工厂的后来,后来的工厂被卖了,卖给一个私人。说到这里老人不想再说了,这时就看见老人们脸上的肌肉往骨缝里收缩,收缩成长久的沉默。
  
  一个老人来自乡下,乡下的老人说着农村的过去,说着他在农村的经历。老人从土地改革、大跃进,由远而近的说起,东一句西一句的说着。老人说到兴奋处抢先高兴,一高兴,那五官的比例就向外扩张,这一扩张,暴露出一嘴假牙在阳光下整整齐齐的排列。农村老人捡着高兴的说,从不涉及引起烦恼的话题。农村老人最后说到他在县城的女儿,他女儿师范毕业,现在县城教书。他将女儿一家人的和谐美满、幸福状况说得疏密有致,引人羡慕。身边的老人们不断的称赞。农村老人说,要不是这个有出息的女儿,我现在还在一百里外的村里受罪呢!又是一阵赞美声!农村老人紧跟着赞美声就笑出了一嘴齐齐整整的白牙。
  
  一直当听众的老人开口了,老人先说到令老人们羡慕的一件事情:抗美援朝!一阵儿沉默。都期待着老人的演讲,老人却不慌不忙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,慢慢的点着。有的老人不耐烦了就不停的催促:讲吧讲吧,抽烟还能耽误说话?老人就从部队通过鸭绿江说起,说到进入朝鲜的惊险,说到美国飞机的轰炸,我们没有飞机的被动挨打;说到冰天雪地挨冻的苦难,说到夜里行军不敢开灯的艰难;说到牺牲的战士战友,他说是自己捡了一条命算是非常的幸运!老人一直说到打败美国鬼子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,脸上也呈现出开心的笑容。老人们跟着他诉说的紧张而紧张,跟着他舒心的笑容而笑容。最后都竖起大拇指称赞老人:英雄!老人听着称赞就接着笑,笑的那些皱纹都亲吻在了一起。
  
  演说者永远是演说者,倾听者永远是忠实的听众。听众的老人一定有充实的经历,只是他不愿意掏出来晒晒太阳。这里很像是一个高兴的场所,可总会偶然添进来一位悲观者,悲观者一进来就是一声声叹息,这叹息总是把气氛弄得沉沉闷闷。子女不孝,病痛难医等不顺心的事,催生着老人满眼滚动着泪珠。一瞬间,那泪珠就开始在一个个老人的眼眶里滚动。每逢这时,老人们就挑捡些温暖的话儿为悲观的老人化解。
  
  有时仅剩一个孤零零的老人,老人总是不断站起向那道敞开的大门张望,就像年轻人焦急的期待情人的影子出现一样。老人失望了。老人最终靠着墙进入了白日的梦境。太阳照在老人苍老的脸上,久久停留,最终也未照亮老人走过的时光。老人一觉醒来,周身透着寒冷,揉了半天的睡眼,眼皮子才迟迟睁开,发现,太阳早已走过,老迈的身躯早已覆盖进一片阴凉。抬眼看看阴凉的前方,发现,阴凉的前方还有暖意的阳光。老人像追赶生命一样,一只拐杖前方引路,吃力地移动着小步,一步一步走过阴凉,最终走进温暖的阳光!
  
  几日不见的老人再度相遇,像是久别的亲人一样,话语是说不尽的牵肠挂肚的问候。心中挂念的一个老人怎也没来,左询右问,才知是“走了!”走了,意味着不会再来一起面向太阳。他们肩并肩的坐下,开始将苍老的面孔面向温暖的阳光,一声声叹息,为了那个离去的生命,也有对自己的担忧。
  
  这里是一个倒闭的工厂,喧嚣的街市觅不到这样绝佳的角落、觅不到如此清静的地方。倒闭的利用是负载着老人们最后的时光,时光的冬日,我看见几个老人将苍老的面孔面向温暖的太阳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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